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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何在

时间:2013-07-30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余秋雨 点击:

霜冷长河(全文在线阅读)   >   出路何在

  写到这里,未免长叹一声。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人性使然,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说谎和传谣,而且一生又必然受到无数谣言的伤害,对此我们难道只能徒叹奈何了?
  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会告诉我们一个法则:“何以息谤?曰无辩。”面对气势汹汹的谣言,不争辩,不理会,时间一长,它也就息止了。
  这个法则确实灵验,因为一般的谣言具有时效性,如果你并未重要到横贯历史,那么人们对与你有关的谣言的兴趣也迟早会消退。如去争辩,反而会调动起谣言的反攻机制,拖延它的消退期限。而且你是一个人,谣言的传播者则是一大帮,真的争辩起来胜负难卜。只有当事情过去之后,你就有可能用别的多种方式辟谣了,人心软弱,大家也会像当初轻易相信谣言一样轻易地放弃他们的相信。
  但是,这一切只是在说个人。如果每个人都是以沉默的方式自保,谣言的雪球还会四处乱滚,谣传的群鸦还会遮天盖日。生活在这样的天地中居然悠然不语,岂能心安理得?
  由此,我们必须领受比沉默法则更高的法则。
  我试过。对于针对自己的谣言,我们缺少辩驳的说服力,但对于针对别人的谣言,这种说服力并没有丧失。所谓别人,既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不熟识的人。朋友受诬而不挺身而出,自然是天理不容;如果是并非朋友的他人受诬,你有反证的能力而袖手旁观,那就为混乱的世界加添了混乱,如上文所说,你也成了造谣的参与者;即便是针对敌人的谣言,也不应该随意放行,更不要以谣言来报复谣言。我曾目睹过一起冤案的控诉现场,一个受害者在声泪俱下的叙述中不小心加入了不确实的成分,另一个更大的受害者当即反对,说:“我们已知道谎言的罪恶,再也不要向它求援!”
  乍一看,说几句真话还要什么勇气呢,照实说就是了。其实事情远非如此。人性的弱点、历史的沉淀、社会的定势、功利的需求,常常使谎言和谣言虽然名声不佳却有条条暗丝护佑,仅仅一句真话出口就会爆断很多暗丝,扰乱不少人固有的生态。正是这种艰难,才有安徒生《皇帝的新衣》的千古魁力,才有鲁迅精神的永久性光辉。巴金老人重新倡导讲真话,有人提出异议,说真话不等于真理。当然不等于,但真话的对立面是谎话而不是真理,你不能在真与假的唯一性选择面前“王顾左右而言它”,何况在真假尚未辨清的时候哪里谈得上真理?近几十年来,我们喊过多少真理,又讲过多少假话!我看,还是应该先像那个小孩一样告诉皇帝没有穿衣服,然后再与他慢慢讨论诸如服装美学的“真理”不迟。其实前者更需要勇气,因为这会让皇帝出丑,所以敢于道破的只有小孩一人而已。
  我们未必有小孩这样的勇敢,但也不妨在谣言的雪球下滑时做一枚石子,阻挡一下它的滚势;或者在谣言的群鸦乱飞时做一个稻草人,骚扰一下它们的阵容。为的是,保住一片不大的雪地和蓝天。
  至于更大的天地,似乎也可以有点信心。说来好笑,我的这个信心最早产生于董乐山先生好几年前发表于《读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讲了一个著名造谣者的故事。这个造谣者就是美国专栏作家瓦尔特·温契尔,在整整几十年间,他既在报纸写文章,又在电台做广播,成天揭发名人隐私,散布流言蜚语,而他的读者和听众居然多达五千万,即三分之二美国成年人。这真可以算得上整个人类历史上也罕见的一位造谣大师了。一派胡言乱语一旦借助传媒竟然会引起三分之二成年人的兴趣,这实在让人悲观。联想到我们今天的恶性谣言也大多是与传媒联系在一起的,文明程度不高的国民对白纸黑字更有一种原始的崇拜,后果自然更为严重。
  但是,奇迹出现了。五千万人听着他,却未必相信他;相信的,也未必喜欢他。一九七五年他去世,全美国来给他送葬的只有一个人。我不忍心对一位死者幸灾乐祸,但毕竟对谣言的问题产生了某种乐观。
  居然,送葬的只有一个人!
  这位造谣大师的没落晚景,固然与他自己无法预料的臭名昭著有关,但也有一个技术原因:电视的普及。电视需要有新的专栏主持人,更重要的是,电视节目的主要魅力在于纪实性直观,要通过电视镜头造谣,总比用笔和嘴困难得多。新的传媒方式培养了广大观众的实证意识,人们再也不习惯放弃镜头图像而听哪个人信口雌黄了。
  当然,人类不可能就此告别谣言。即便是活生生的图像,也有欺人的时候。人类成熟到哪一步,谣言也会狡猾到哪一步,它与人类一起成长。我们即使能死死捍卫住已知的真实,也仍然会惊恐地看到大量真假难辨的物象出现在四周。因此,我们不得不时时向世界投射怀疑的目光。
  一路行走一路怀疑,一路怀疑一路行走,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想起了我们遥远的先人,他们就是这样从森林和沼泽中走出来的,队伍中经常因风暴的去来、猛兽的出没、歧路的选择而议论纷纷,他们的领路人也会因谣言和非难而无辜牺牲,但他们终于走出来了,走到了文明的开阔地。
  我们小学的课文里曾有一篇高尔基的作品,说这支队伍的领路人叫丹柯,在人们受到谣言蛊惑而混乱的时候,他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火炬,照亮了大家的道路。与其被谣言压死,不如发出光亮把谣言驱逐;众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你,你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谣言;传谣者都是可怜人,他们能接受谣言,也能接受光亮;光亮是什么?是那颗真正为众人负责的心——说这番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她当时拿着书,泪光闪闪。她现在应该白发苍苍了。
  被无数丹柯带领到了文明开阔地的人们,从来没有免除过谣言的侵害。有时甚至会出现几亿人全被谣言笼罩的局面,如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但是,毕竟还是有光亮的聚集,还是有一次次的走出。
  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还会走下去。人类还会遭遇到足以激发更恐怖的谣言的诱因。连地球的命运尚且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我们安能在一时平静中沾沾自喜?至少需要有一个特别清醒的群落,像思想者的雕塑,像佛陀的造像,像坐在牛车上的孔夫子,像乱发蓬松的爱因斯坦,让行走着的人群在一次次突如其来的慌乱中仍然心存一种信赖,信赖他们明净而忧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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