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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赋(组诗)

时间:2013-04-20来源:天涯社区 作者:指纹先生 点击:

 

  1、梅花落
  
  梅花枝横斜
  探入你的青鬓,在细密的额发与眉毛之间
  压低了眼神,黑瓦,云朵的屋檐
  
  你坐了很久,望了很久
  不知花落:从枝头到脚下,滑过故国的丝绸
  一万年就过去了,一次轻轻地呼吸
  花瓣铺满一地,伐木者的斧柄长出青苔
  
  你没有听到渔歌,而我听到
  洗砚的声音,墨绿的池水漫上书桌
  在宣纸上晕染你我的心迹:白的雪,红的血
  枕侧生白发,远方有鸟声声喊我
  你望过的满树繁花,空空如也
  
  该是石头开花的时候了。水中的策兰
  不停地念着咒语。在豫园,城隍垂着乌黑的脸
  一个古怪老头袖口滚出两块石头
  小梅桩,两树花沿着刀痕骤然绽放
  
  那一岸,仍在雨中
  花开了一遍,落了一遍
  雨声初歇,笛声轻曼,青青的梅子在枝头酸涩
  我这边竹管喑哑,灌满沙子,时光簌簌而下
  我反复擦拭镜子和明月,擦亮浮现你脸庞的
  水面,你舌尖吐着梅花
  对我念诵起姑苏的语文课
  
  梅花枝横斜,挑开深深梦境,从一首词里
  你伸出脱去绣花鞋子的脚,五个脚趾泛出红晕
  一步一朵,向我走来
  而我正离开一场多年的大病。
  
  
  2、湖上
  
  玻璃上的桥
  云中的船桨
  花样的美人:女子和男子。
  
  水晶宫上的宫殿
  镜子里长廊曲折,通向荷花瓣里的小小楼台
  对着采莲人,我念一声阿弥陀佛
  
  从白堤走到苏堤
  两个妖娆娘子比我走得更快
  她们踩过水面,背上的刺青是俊俏的法海
  
  我有大团大团的莲叶
  挥洒着大雨,泼在八大山人的纸上
  我内心有化不开的墨汁,敲打空洞的船舱
  
  长着青虾面孔的摆渡者,攥着鲜红的钞票
  我不能点化他,也不把灵魂交给他
  闭上眼睛,我将自己搬运到对岸
  
  大好湖光山色里,却没有我的西施
  她刚刚走过,拖曳着水袖
  留下一句道白:公子,你来迟了
  
  来迟了,中间隔着青绿山水
  隔着春秋吴越,桥断在
  鱼肠里,疼痛着半壁江山
  
  我看见她在水中,一动一动
  吻着红鲤鱼,触碰
  一瓣花,飘向湖心
  
  水中沉浮着明月,沉浮着灯火
  对影成三人,成几百里浮图
  成浮云与空旷
  
  我的手指向空中,划出一个浑圆
  这世界是我的
  收在湖里
  
  
  3、在莲花上念诵一段经文
  
  我爱你眉宇间青黛色的山峦
  以及它们在湖水中的投影
  
  我爱你唇齿间桂花的气息
  在我四周弥漫,金色的星子落满门前
  
  我爱你身体里荒芜的时光
  装满了口袋的雨,字符,飘泊的信函,晚钟里的沉寂
  
  我爱你忧伤温暖的怀抱,植物遮蔽的花园
  其中的灯火将我照亮,照亮我的无眠与疾病
  
  
  4、深巷
  
  石板路上
  我看见一片暗绿苔藓
  一枚浅浅的脚印,犹如半轮月亮
  我们刚刚错过。
  即使这样的窄巷子,也没有让你的伞
  旋转到我的伞下。我将独自走得很远
  在东方最大的迷宫摸索
  我将面对无数的粉墙,青壁,摇头的狮子
  口占禅师教给我的谒子
  我一次又一次问鹦鹉,问八哥,问画眉
  问路边的石头,院落的石头,神龛的石头
  我对着井口,看你留下的面影
  打捞一声不易觉察的叹息,几瓣残红
  在某个祠堂我打听他们的家谱
  推测屋宇的年代,以至巷子里时间的深度
  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如此追寻,我会离你越来越近
  我相信你就在某一扇花格子窗后
  静静地看我,也看着每一个游荡的人
  我是一个过客,对于世界我同样是过客
  但我也是归人。
  
  
  5、寺
  
  钟鼓齐鸣。
  无言的诗
  并不需要喧哗
  只需一丝丝细雨
  一缕缕微风
  垂柳萦绕,修竹环护
  江南四百八十寺
  还有几多?
  几多残破
  几多倾圯
  几多化灰
  几多成为尘土
  佛祖和菩萨
  永远垂着双目
  有母亲的温柔
  看人们挣扎,呼告
  看着许仙
  遇见了白娘子
  看着唐伯虎
  卖一把墨迹未干的扇子
  看着皇帝成了囚徒
  看着李叔同做了弘一
  看江水涨落
  看狮子吼,野狐禅
  看着我,绕着高塔
  左三匝,右三匝
  念念有词,寻找出路
  我读石碑上的经文
  也读石碑下的野花
  她们在雨中变得醒目
  像一些鲜艳的灵魂
  或是情种,或是暴徒
  从草木中站立
  吟风弄月,举起火把
  却不诅咒和痛哭
  而屋檐上的铃铛
  叮叮咚咚,互相召唤
  鸟鸣从早晨啼到黄昏
  泉边的老虎饮着月亮
  我推开天堂最后一道门。
  
  
  6、似水流年的背影
  
  青峰簪在发际
  你的腰身斜起来,雨一帘帘
  落下
  丝绸掠过背脊,小小的臀部
  飞瀑哗地淌过岩石
  
  我望见高耸的碧螺髻
  镇着蛇精和狐狸的塔
  你的美比她们更胜过三分
  一分妖娆,一分风流,一分淡雅
  湖水悬在耳朵上,闪烁几千里烟波
  
  你的骨头,是兰草的骨头
  蝴蝶的骨头,也是流水的骨头
  落在古琴弦上,响出悠长的一声
  款款地走,从近到远
  
  我在头脑里抚摩了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意淫的小沙弥,对着菩萨羞愧难当
  你的美难以亵渎,念你的名字一遍一遍:江南
  江南。
  
  美人易老,江山易老,而
  你的背影还是那样窈窕,让我心跳
  我为你添了一场大病,又好了一场大病
  你的姿态,风韵,让我神魂颠倒
  像竹林里那群魏晋疯子,为你
  吟唱,写字,梳妆,裸体,我的诗
  是献给你的
  也为你失眠,落了满枕的头发
  像江边的芦苇,石阶的衰草,纷纷扬扬
  
  即使你正在远去,我古典的美!
  即使你踩着木屐隐遁山中
  你的心脏病,还会在我的耳朵里回响
  你的松竹梅,在我手指下纠缠不已,不停摇曳
  而时间将变得缓慢,我用回忆浇灌你
  为你变得格外苍老。
  
  
  7、明月
  
  一千面静止的湖心停泊着一千只清晰的月亮
  一千条流淌的江水起伏着一万片变幻的月亮
  乘着月色,我低低地飞
  唯一的月亮在夜空展开万里长卷引领我
  
  我的影子收敛于园林环绕的池塘
  一片光芒晃动,不规则的碎银动荡成完整的镜子
  临波而立,映出我的孤独,享受,安乐
  在陌生的江南异乡怀念熟悉的北国异乡
  
  我看过许多灵魂埋葬于黄铜,无声无息
  更多灵魂将游弋于吸收着暗光的白银,它们
  自由自在,吞吐一小块月光和其中水质的明月
  这些隐居鱼腹的灵魂,像我一样对月亮膜拜顶礼
  
  我仰望,从水墨画的竹林和芭蕉下
  朝着绿色的南方之夜:那青柚子般的月亮。
  甜蜜的月亮,多汁的月亮,滋养了放逐中的苏东坡
  歌妓们扶将的柳三变。那空中楼阁的明月。
  
  请你照我这具黑暗无声粗陋的容器
  把你的光注入我虚空的身子,修补残破的肉体
  让我盈满起来,莹润起来,让我饮你的水
  从烟波浩渺中提取了精华的光明之水。
  
  让我读你的信笺。
  信笺上淡淡的墨痕,墨痕流溢的诗句,诗句中
  满布乾坤的清气。让我呼吸你的气息。梅花和桂花
  香草的气息。让我吸吮美人的乳房,那洁白与冷艳。
  
  月亮之下,我
  一忽儿是顾影独立的灰鹤,一忽儿是苍白静默的瓷器
  从一块木头变成了古琴,从一块石头幻化成美玉,从
  一朵花变成世界,从虚无走向繁复,从一演化为无限
  
  “明月。”自禅房花木的深处传出一声轻唤
  忘记在虎跑还是寒山寺了,有人在喊我往世的名字。
  刹那间水银泻地,不知是天上
  还是人间。
  
  
  8、桥
  
  土地破裂,房屋的基石被打断
  天空分成两半,古老的时间改变着方向
  桥把它们连缀,更多的桥
  将它们缝合
  
  让我在桥上伫立片刻,成为你
  片刻风景,如果你在另一座桥上
  石头和流水标出我们的距离
  
  石头是时间的凝固
  河水是流动的时间
  它们交叉,汇合,又分开,织成了迷宫。
  
  我不会埋怨流水,它们带走了落花
  也带来了云朵,带着你的口信
  你的眼神,灯火和小船
  引渡灵魂,除了舟楫还有众多的小桥
  
  天空在水中移动
  桥倒退着,人和桥一起倒退着
  我将退回何处?
  
  桥下的岁月一去不复返
  鱼儿却时时回还
  站在拱顶我不住地问
  我会不会是鱼,鱼会不会是我,我会不会是你
  
  我不停地过桥,穿行于两岸
  让时光变缓,我将比河流走更远的路
  我要停下来等你
  等你从另一条路,另一座桥上回来
  
  两尾红鲤鱼拍打水波,自在沉浮
  一队摩擦羽翼的白天鹅从我身后飞越
  她们的轨迹有拱桥的形状,她们
  都出自我的灵魂,都是我寻找的恋人
  
  循你的足迹跨越一条条河流
  跨越时间,爱着
  想着,忧郁和喜悦,追想和回顾
  你用一场细雨呼唤,用流动的画幅
  
  一匹病老虎,抖擞着浑身雨滴
  爬上了一道又一道彩虹
  把桃花坞的花朵印在石板和水面。
  
  
  9、登楼
  
  登楼,登楼
  木楼梯的声音响在空中
  一层民国,一层大清
  再上,明月中的明朝
  花灯映照的南宋,北宋
  李后主登得更高些
  高不过,风流云集的唐代
  推开几面窗子,堆着大朵的白云
  这面站着杜工部,那面倚着李太白
  他们的气息通向头顶的魏晋
  上面的建安,两汉气度
  登兹楼以四望兮:
  望西,望北,长江如带,时光如斯
  领着半壁江山,望东,入海
  望南,大片的江南
  大片的花与寺,大片的水面和梦境
  蝴蝶翩翩,跃上栏杆
  梁山伯看到了祝英台,登楼
  打开绘着牡丹的扇子,小生这厢
  有礼了,你坐雕花大床,裙裾下露出
  水红色的缎子鞋。
  登楼吧,你的影子在前面
  像飞升的七仙女,或者贝阿特丽丝
  往上看,天上摇摆纸扎的红蝙蝠
  看下面,滚滚红尘压迫着
  信男信女,二三官吏,贩夫走卒
  而其中,就有我。登上高楼的
  是我片刻出窍的灵魂
  我沉重的肉身仍在一步一步
  踏着陡峭的阶梯,徘徊于
  天与地,云和水,神与巫
  之间,经历一场伟大的蜕变
  登上高楼,看星斗垂向苍茫的原野
  雨水洗刷着中国地理的南方
  登楼啊登楼,我跌跌撞撞
  踏着锣鼓,丝竹,戴纶巾
  吆喝一声:我来矣。
  美人,我来矣,江南江南
  我来矣。
  
  2010年7月11-13日
  忆己丑行走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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