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原创文学网 - 纯净的绿色文学家园 !
雨枫轩

台北:垃圾哪里去了?

时间:2013-10-0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林少华 点击:

    除了宇宙秩序,大凡存在、事象、概念都有个前提。美也不例外。美的前提是什么?不是富贵、高贵,更不是昂贵,而是干净。这个道理太容易明白了。你想,一朵花再漂亮,而若上面溅了呕吐物,人们也要绕着走。又如女孩,哪怕长相再漂亮,而若下巴上沾了汤汁或一笑闪出牙缝塞的菜叶,美感也难免大打折扣。再举个例子,一件脏了的时髦的连衣裙和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旗袍之间,你觉得哪件漂亮、哪件有美感?肯定是后者嘛!

台北就是后者。

 

    前不久去了台北。不是去旅游,是去开会,去一所大学开会。所有费用皆由对方掏腰包,作为我不可能死活赖着不走。只多住了一天,用一天转了台北。说实话,即使同我居住的青岛相比,台北也算不得多么气派、多么堂皇。建筑物多是旧的,路面也不宽,但是干净。干净得连垃圾筒都没有,找垃圾比在大街上找大牌影星林青霞或印有蒋公头像的千元大钞还不具有现实性。垃圾彻底“蒸发”,一如烈日下刚下过的阵雨遗痕,或如一声枪响后大树上的三只鸟。

 

    我去的大学校园也干净。也许你说大学校园还能不干净?其实那所位于新北市(台北市郊)的大学校园并非常规性校园。没有围墙,正大门也有框无门,其他门连框也没有,任凭市民自由出入。我早晚散步时就不时见到显然是街坊退休人员的散步者。但校园比咱们这边带围墙带大门带警卫的校园还要干净。没有烟头没有纸屑,更没有花花绿绿的空塑料袋空塑料瓶。落叶倒是偶有一两片像光标似的点在路面,但落叶能算垃圾吗?

 

    那么垃圾哪里去了呢?问之,台湾同事说这里“垃圾不落地”。随即指着一辆垃圾车给我看。果然,七八个市民手提垃圾袋立等垃圾车开来扔上车去,确乎不落地。也巧,路过一间仿古建筑平房教室,教室窗前有用支架支起一排五个不落地透明塑料袋,袋上标牌分别标以一般垃圾、纸品类、塑料类等字样。垃圾袋前面是数丛正开的玫瑰花,后面是几根仿古建筑的红色立柱,倒也不失为一景。

 

    可问题是,仅靠“垃圾不落地”这五个字——规定也好口号也罢——就能让垃圾真不落地、就能干净吗?类似口号我们这边也并非没有,什么“××是我家,卫生靠大家”等等触目皆是,然而垃圾硬是屡禁不止。随手扔雪糕棍者有之,从车窗甩香蕉皮者有之,“咳”一声吐痰者有之……

 

    于是我想,美的前提是干净,而干净也应有个前提,这个前提大约就是教养。也就是说,此地市民一般都有良好的教养。比如友善。至少我所接触的人都相当友善。大学人士就不说了,只举普通市民为例。因为听说台湾小吃有名,早上爬起就想一尝为快,却不知哪里吃得。犹豫之间,迎面走来一位五十光景且足够富态的妇女,一看就知她熟悉小吃,遂问附近街上哪里有小吃。她拍一下我的肩膀笑道“哎呀呀,哪里用得着上街噢,下这个坡,一出北门多的是……”写到这里,好像她又拍了我一下——关键在这一拍,没有戒心,没有隔阂,绝对是友善的表示。借用官方说法,正可谓两岸亲如一家。

 

    吃罢小吃,转去一家露天咖啡馆要了杯咖啡,大榕树,杜鹃花,长条板凳,鸟鸣啁啾,多美的宝岛清晨啊!不巧咖啡杯上面的塑料盖怎么也打不开,就问从里面走出的男孩是不是要用吸管?男孩说不用吸管,开盖直接喝。片刻,大概放心不下,又从里面出来,走到桌前帮我打开,轻轻放在我眼前正合适的位置,笑笑。笑和笑不同,那绝对是友善的笑。

 

    喝罢进城,台版村上译者赖明珠女士带我看了台北主要主点,傍晚把我送上回程捷运(地铁)。到终点时我问邻座女士去“淡水大学”怎么走,她耐心指点一番。但我还是不大清楚,正在站台东张西望,一位颇有绅士风度的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问我“你是要去淡江大学吧?从这儿上去,到右侧站台……”原来我把淡江大学说成淡水大学,碰巧被那位女士旁边的这位老先生听见了。你看,多好的台湾老人啊!

 

    更可贵的是,友善的对象并不限于人。他们那么爱护环境,珍惜环境之美,无疑也是出于一种友善,即对自然友善,对由一草一木构成的自然环境友善。不用说,友善即是爱,爱即是仁——子曰“里仁为美”(以仁为邻才是美的),良有以也。

 

    不过我的前提追问并未就此结束。美的前提是干净,干净的前提是教养,那么教养的前提又是什么呢?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栏目列表
热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