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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逝(二)

时间:2018-07-25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川端康成 点击:
温泉旅馆(在线阅读)>  第一章 夏逝(二)
 
 
阿泷家的庭院里有块种着大波斯菊的花圃。这个花圃还圈上了竹篱笆,饲养着鸡。长长的花茎,横七竖八地倾倒下来,沾满了泥土。这是孤零零的一间房子,处于村子的墓山下列山谷的梯田中间,阳光充足,凉风习习。房后的竹林遮掩着草房的房顶,像游来游去的鳁鱼群,婆婆多姿。阿泷和她的母亲却从未听过竹叶摩擦的声音。
打十三四岁起,阿泷就能骑着无鞍马跑东跑西。她背着满篓绿油油的山嵛菜,扬鞭策马从山上飞驰而下,犹如一阵绿色的晨风。
她十五六岁上,在正月和夏季的两个月旅馆缺女佣的时候,就去帮忙。她在澡塘里赤身的时候,泡在温泉里的男客们的话声就夏然而止。她那健美的手脚,看上去像个妙龄的姑娘。她就是块白色的铁。
阿泷的腹部和她母亲的腹部,现出两个女人的种种……母亲邋邋遢遢,躺下就入眠,女儿坐在她那松弛的胖肚皮前,凝然不动地瞧着;她突然叭地一声把嘴里的唾沫吐了出来,复又酣睡了。她们被父亲遗弃之后,母亲的肚子就格外突出地映在阿泷的眼里。
她的父亲在同村的一条大街上,同小老婆生活在一起。一天,她在路上迎面遇见了父亲,他问道:
“你母亲怎么样?”
“睡得好着呢。”说罢她赶忙擦身而过。
十六岁的阿泷驱使着马和母亲耕种田地。快到插秧季节时。把水引进地里,母亲将横木上带有疏齿的犁套在马上,让马拉犁。阿泷在田埂上瞅见这一切,她突然咚地跳进水田里,狠狠地打了母亲一记耳光。
“混蛋,犁都漂着呢。犁!”
母亲依然握住犁把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阿泷用胳膊肘儿撞倒母亲,把犁夺过来说:
“你好好看着!”
母亲一只脚跪倒在泥田里,一边仰望着女儿,一边对旁边田里的人说:
“我呀,这回又有了个可怕的丈夫。相形之下,还是前头的丈夫温和些。”说着像大姑娘似的,两颊飞起了红潮。
夜里,阿泷背向母亲,母亲脸朝阿泷睡着了。
母亲扛着锄犁,跟随骑着无鞍马的女儿,急匆匆地小跑着回到家里。洗衣做饭全是母亲的事。母亲越是受女儿的驱使,就越是渐渐忘却了丈夫。而且心脏的悸动也变得容易凌乱了。她只要呆呆地沉思起丈夫的事来,就会挨女儿的痛打。她哭泣时,女儿就离家外出。
“等一等,阿泷。穿那样的破草鞋不像样啊。”母亲说着就紧迫上去。
母亲拚死拚活地干。她的眼神变得像猫一般的温顺。女儿的眸子却像黑魆魆的鼓豆虫,炯炯地闪动着。
阿泷穿上和服出席旅馆的酒会,她的身材虽然高大得足以压迫客人的胸膛,而那双明亮闪光的眼睛却使客人魂牵梦萦。
阿陇在旅馆里。十六岁那年岁末,她一个人在洗刷澡盆的时候,妓馆的女人们带着三个醉醺醺的客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阿泷?……让我们洗个澡吧。哟,空得很啊。”
“水都集个在热的地方呢。”阿泷手里拿着刷子站在澡塘的角落上,显得有些拘谨。
澡塘就是地板下面的石洞。用木板把大水槽隔成三段。第一段水槽溢出的温泉,流到第二段水槽里,泉水的热度也就渐渐减低了。
妓馆的两个女人在温泉里一边把浓重的脂粉洗掉,一边高声谈论阿泷的身体。男人们被少女娇艳而玲珑的美弄得神魂颠倒,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儿。女人们则公开争论起阿泷的身子是不是保持着贞洁来。男人们细嚼着这些话。阿泷从他们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赤着身体。女人们半坐半蹲,给男人们搓背。一个女人说:
“阿泷,这里有个空位,你来给搓搓好吗?”
阿泷正在发呆,仿佛咽下了一块硬东西,这时她慌忙站起来,走了过去,跪在男人的背后。他好像是山那边银矿的矿工头。阿泷按摩着那矿石味浓厚的壮实的肩膀,手不禁颤抖起来。她紧紧合拢膝头,还是觉得一股寒颤从脖颈直窜全身。她惊慌地赶忙泡到温泉里。
两个女人瞧不起外行,以娼妓心术不正而自豪,一味向阿泷劈头盖脑地倾泻毒言恶语。阿泷一声不响地滚动着两只眼珠,发出闪闪的光芒。
其中一个男人穿上棉袍,轻轻拍了拍阿泷的肩膀说:
“姑娘,上我这儿来玩吗?”
“嗯。”
阿泷刚一应声,她的肩膀立即被那人搂了过去。
雪云笼罩着夜空,河滩上寒风萧瑟。穿着一件毛织睡衣的阿泷,刚洗完澡,赤脚都冻僵了。她吧嗒吧嗒地走着,仿佛被岩石吸住一样。一阵阵透骨的寒气,从脚心传了上来。她觉得腿脚冻僵的时候,心里就难受得骂道:“畜生,畜生!”对岸杉山上的雪,宛如降雾似的飘落下来。
起初,阿泷把脸埋在两手掌心里,不久就将右手拇指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了起来。
她抽出来一看,齿形的伤口流血了。
她迅速把右手藏在怀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要打开同邻房相隔的隔扇——她明知隔扇那边有三个女人正同客人……她只把手搭在隔扇上,照例在心里狠狠地骂道:“畜生,畜生!”连瞧也不瞧男人一眼,就走出了后门,向沿山谷的小路走去。
走不到百来米,就听见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从她背后一溜烟地追赶上来。女人们则在他们的后面尖声咒骂……她胜利了。阿泷像摔倒似的突然伏在河边,咕嘟嘟地大口喝起冰凉的河水来。她隐约看见赤脚飞跑过来的男人们呵出的白气,又喝起水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家里,像粗野的汉子拥抱女人那样,紧紧楼住母亲入了梦乡。
此后过了三四个月,已是春天了。一天夜里,阿泷从比自己高一倍的山崖上往街道下跳,挫伤了脚脖子。住进镇医院的第二天,她流产了。在医院只呆了十天,她就回到村子里,父亲已经回家来了。她把母亲踢翻在地,同父亲扭打起来。
“这么卑鄙,趁女儿不在家,干出这种肮脏事,谁愿意呆在这样肮脏的家里呢!”阿泷说罢,就乘当天的公共汽车到了镇上,当上了肉铺的女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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