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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谢饷樱桃

时间:2014-09-2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苏缨 点击:

  
  临江仙·谢饷樱桃(绿叶成阴春尽也)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我们来侦破一个案件吧。一个诗案,从博尔赫斯的一座花园说起。
  博尔赫斯的《短歌》里有一首是这样的:
  
  暮色隐藏下,一只小鸟的独鸣已归于沉默,
  你徘徊在花园里,想必缺少什么。
  
  你“想必”缺少什么,这是我的推断,这是你的必然,但是,你,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呢?我只看到了你在暮色的沉默的花园里徘徊,我知道你的心中定有所缺,但我不知道你缺少的到底是什么。即便你用最动人的歌喉把你的缺失唱了出来,唱给我听,唱给所有的人听,我们却未必听得出来。
  诗,往往就是这样的。
  容若的这首《临江仙》,我们听得出那深沉的缺失的声音,却捕捉不到那迷离的缺失的轮廓。
  从词题来看,“谢饷樱桃”,是有人送了樱桃给容若,容若写词作答,表示感谢,但词中那若隐若现的典故,那“绿叶成阴”、“千点泪”、“红豆”、“惜花”的意象,却似隐藏着千般情事,绝不仅仅是一声感谢那么简单。
  
  “绿叶成阴春尽也”,这是杜牧的一则故事。当初,杜牧在湖州偶遇了一个女孩,姿容绝代,让杜牧一见倾心。但当时女孩年纪还太小,杜牧也只是沉沦下僚,于是,诗人与女孩的母亲约以十年为期,届时自己定当高车驷马迎娶这位将来的新娘。
  十年弹指匆匆过,杜牧却没有如约归来。又过了四年,一共是十四年了,终于天可怜见,杜牧作上了湖州刺史,高车驷马地来寻回十四年前的约定,才发现当初的少女早已为人妇、为人母了。杜牧感时伤事,写下了一首《叹花》诗: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
  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诗中以花为喻,说自己寻芳而来,却来得迟了,徒然回想当年看花而花儿未开时候的美色,如今,风波几度,花儿早已开过、早已谢过,只见绿叶成阴、果实挂满了枝头。——诗中明为叹花,实为惜人,以今天那女子嫁人生子的“绿叶成阴子满枝”对照十四年前“往年曾见未开时”,悲惜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句“绿叶成阴子满枝”便是容若开头那句“绿叶成阴春尽也”的文辞所本。那么,容若到底是用典呢,还是白描而已?
  下一句紧承上文,“守宫偏护星星”,似乎也是男女情事的意象。但难题是,“守宫”至少有两种解释,风马牛不相及,哪个才是正确的呢?
  第一种解释是:守宫,是蜥蜴的一种,人们把这种守宫蜥蜴放到器皿里养着,除了正常的喂食之外还要喂它朱砂。守宫蜥蜴天天吃着朱砂,到吃够七斤朱砂的时候,全身的皮肤便都转成了朱红的颜色。这个时候就要残忍一下了,用杵臼把它捣碎,这便做成了守宫砂,如果点在女子身上,就会成为一个终生不褪的红点,只有在经历房事之后,守宫砂才会褪去。
  这自然是一个男女情事的意象,至于“星星”,也有两解,一是形容某人送来的这些樱桃星星点点,可爱诱人;二是通于“猩猩”,是形容樱桃的猩红的颜色——前人咏花曾经用过这样的比喻,如皮日休《重题蔷薇》就曾说过蔷薇花的颜色“浓似猩猩初染就”。
  那么,“守宫偏护星星”,应当是在形容樱桃的颜色和形态(颜色是守宫砂的朱红色,或者说是猩红色,体态是星星点点,娇小可人),但是,“星星”的两般解释虽然都可以并列而无碍,“守宫”的另外一解却会导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守宫之名,既是蜥蜴之一种,也是树之一种。这种树名叫守宫槐,树叶很是奇特:白天全都聚合起来,到了晚上才舒展打开。若取此解,“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的意思便是:春天已尽,花儿谢了果实结,绿叶成阴,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这样一来,便全无了男女情事的意象,只不过是从眼前的樱桃直接铺陈而已。
  哪种解释才对呢?还要往后慢慢看来。
  
  “留将颜色慰多情”,字面似是在说:感谢某人送来这些朱红艳丽的樱桃,以樱桃的喜人的颜色抚慰我这个多情的人、这颗多情的心。
  而下一句“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又是用典。“分明千点泪”,是说这颗颗的红色樱桃哪里是樱桃呢,分明就是千点万点的眼泪——这便暗用了前文提到过的“红泪”的典故:当初,魏文帝曹丕迎娶美女薛灵芸,薛姑娘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启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染得那晶莹剔透的玉唾壶渐渐变成了红色。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眼泪确是眼泪,玉壶也确是玉壶,典故运用中拍中节,但是,玉壶当中明明是泪凝如血,又何来“玉壶冰”这个意象呢?
  ——“玉壶冰”其实用到了另外的典故,而且恼人的是,和“守宫”的典故一样,“玉壶冰”也有两解。其一,“玉壶冰”最早的出处应是鲍照的《代白头吟》,诗中有“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分明是气节风骨之象征。后来,玉壶冰便成为了诗词中常见的一个意象,每每为诗人所吟咏,譬如,唐代京兆府试,时年十九岁的王维便以“清如玉壶冰”为题写下了一首名篇:
  
  玉壶何用好,偏许素冰居。
  未共销丹日,还同照绮疏。
  抱明中不隐,含净外疑虚。
  气似庭霜积,光言彻月余。
  晓凌飞鹊镜,宵映聚萤书。
  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王维以玉壶盛冰作比,玉和冰,一个高贵,一个纯洁,两者相融,便构成了千古难出其右的高洁品质。王维铺陈多多、比赋连连,而到了结句处,忽然话锋一转,“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一下子从状物而及于写人,从冰之性情转入人之品格。当然,最有名的句子还得数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也同样是在以“冰清玉洁”状出个人的心志。而且,这还是分处两地的友人在通信时的表白,又如骆宾王“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倒也切合容若此番以词作答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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