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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剧员的生活(6)

时间:2014-02-1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沈从文 点击:

  大家全是那么按照到所知道的一点点事实,即或是有思想的青年,闲着无事,也还是把这个事拿来讨论的。因为政治的沉闷,年轻人原是那么无聊寂寞,那么需要说话,萝便成为这小小集团的焦点了。
  使年青人欢喜,从各处地方买了票来到光明剧场看××,为得是看女角萝的动人表演,女角萝自己是很清楚的。所以当导演士平先生生着气,说是观众不行时,她提出了抗议。其实这一点,导演士平先生知道也许比起女角萝还要多。他明白女角的力量,因为这中年人,每次每次看到她在装扮下显出另外一种女人风度时,就总免不了一点眩目,女角萝的力量,在他个人本身方面就生了一点影响。不过这人是一个绅士,一个懂人情世故太多,变成了非常谨慎的人,他为了安全,就在一个做叔父的情形下,好好的安顿到自己,所以从极其敏感的女角萝那一面看来,是也料不到士平先生会爱她的。
  ××的戏演过后,第二天,萝正在所住舅父家中客厅里,阅读日报所载昨天演戏的报道。这个与士平相熟的记者,极其夸张的写下了一篇动人的文章,对于××剧本与主角的成就,观众的情形,无不详细记入。这记者并且在附题上,对于巡警真假不分混乱了全场的事情,用着特殊惊人的字样,“巡警竟跃上台上去殴打台上角色!”一切全是废话,一切都近于夸张失实,看到这个,她笑了又笑,到后真是要生气了。
  但接着展开了那一张印有昨日××名剧主角相片的画报,看到自己那种明艳照人而又不失其为英雄的小影,看到士平先生指挥情形,看到陈白,看到那用红色液汁涂到脸上去的剧艺科学生,昨天的纷乱,重新在眼底现出,她记起台下拍掌声音,记起台下浓浓的空气,记起自己在第三幕时捏了手枪向厂长作欲放姿势,陈白听到枪声跑来情形,她又重新笑了。
  她看到自己很美丽动人的照相,看了许久,没有离开。
  舅父是一个老日本留学生,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四岁,因为所学是经济,现在正是海关作一个职员,这时正预备要去办公,走到客厅中来取皮包。
  “萝,昨天你的戏演得怎么样?”
  “失败了。士平先生满脸是汗,也不能使观众安静一点。”
  这女子在舅父面前故意这样说着,把画报放到一旁去。
  这绅士不即离开客厅,说“那么人是很多了”。
  “满了座。下星期四还要演一场,舅父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我怕坐那两点钟。我想你演的一定比上次我看到的好。
  你太会演戏了,又这样美,你是不是出了三次场?”
  “可是在第三次我是已经被人枪毙,抬起来游街的。”
  “为什么要演这样戏?”
  女角萝听到这个问话,以为是舅父同往日一样,又在挑战了,就说,“除了这戏没有别的可演。”
  “你同士平先生在一处,近来思想也越不同了。”
  “是不好,还是好?”这女子望到绅士,神气又娇又似乎很认真。
  那中年绅士笑着不答,看到报纸已经来了,就取了报纸看,看那演剧纪录,先是站到不动,到后,微笑着,坐在一 个沙发上去了。
  女角萝在舅父面前是早就有了说话习惯的。她看到舅父的生活,感到一种敌视,这敌视若不是为了中年人的秩序生活而引起的反响,就不知从何而起的。她常常故意来同这中年绅士为难,因为有这样一个舅父,她才觉得她是有新思想的人物。她从一些书上,以及所接触的新言行上,找到了一 种做人的道德标准,又从舅父这方面,找到了一个辩论攻击的对象。她每每同舅父辩论,一面就在心中嘲弄怜惜这个中年绅士,总以为舅父是可怜悯的。有时她还抱着了一种度世救人伟大的理想,才来同舅父谈文学政治与恋爱,望着舅父摇摆那有教养的头颅,望着那种为固持所形成的微笑,就更加激起了要挽回这绅士新生的欲望。这中年舅父,有时为通融这骄傲而美丽的唯一甥女起见,说了几句调和的话时,她看得出这是舅父有意的作为,却仍然自信这作为也是自己的努力的结果,才能有这点成绩,使他妥协屈服。
  为了这时又动了要感化舅舅的愿心,想了一会找着说话的开端,她说,“舅父,你还说你是老革命党,为什么就这样… ”那中年人把报纸略略移开一点,“你是说我太顽固了,是不是?… 你看到这纸上的记载没有?他们说你是唯一的好角。他们这样称赞你,我真快乐。”
  因为先前的话被舅父支吾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女人感到不平。舅父是最欢喜狡遁的,虽然她是欢喜称赞的人,这时可不行!她要在革命题目上说话!她的心是革命的,她的血是革命的。她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说舅父不行。你这样不行。”
  “要怎么样才行?”
  “你想你年轻时做些什么事情?”
  “年青时糊涂一点,做糊涂事。”
  “就算是糊涂,要改过来,要重新年青,重新做人,舅父是知道的!”
  “改!明天改吧,后天又改吧,这就是年青!重新做人,你要我去上台为你当配角,还是要我去做别的?”
  “你当按照你能力去做,国家才能向上。士平先生年纪不是同你差不多吗?你看他多负责,多可尊敬。舅父,我觉得你那… ”“又是现的,不要说了。士平先生是学戏剧的人,他就做他的艺术运动,舅舅学经济,难道也应当去导演一个剧本么?”
  “学经济何尝不可以革命。”
  “怎么办?我听你提出问题来。”
  “×  也是学经济的人。”
  “×  写小说,不错,这是天才,我看你们做戏做运动都要靠一点儿天才。”
  “你说到一边去了,故意这样。”
  “那你要怎么讲?试告我,舅舅怎么去做一个新人,我当真是也想同你们一样年青一点的,舅舅很愿意学学。”
  女角萝想了一会,不做声了。因为平时就只觉得舅父不及士平先生可尊敬,可是除了演戏耐烦以外,士平先生还有什么与舅父不同,要她说来也很为难。若是说舅舅不应当一 个人住这样一栋房子,那么自己住到这里也不该,可是这房子实在也似乎比其他地方便利清静许多。若说是舅父不读书,那么这更无理由了,因为这中年人对于关税问题,是国内有数的研究者。(若说舅父不应有绅士习气,则这人也不象比一 个缺少绅士礼貌的人有什么更不好。)总而言之,她不满意的,不过是舅父的中年人的守秩序重理知生活态度,与自己对照起来不相称。另外没有什么可言了。因为无话可说,她偷看了一下绅士舅父的脸,舅父仍然阅看报纸等候回答,从容不迫。这中年人虽然是一个地道绅士,可是中国绅士的拘迂完全没有。一切都可以同这甥女谈及,生活与男女,只要甥女欢喜,都毫无忌讳可言,这绅士,实在已经是一个难得的绅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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