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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剧员的生活(29)

时间:2014-02-1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沈从文 点击:

  他想亲自去递交这封信,以便用言语去补足信中没说及的一切,他又不敢。
  他想到许多利害,越想便越觉得害怕起来,什么事也不作,一天就又过去了。
  他的信一共写得有许多封了,还没有一封为萝见到。
  把信写来自己一看,第一封是太热情了,没有用处,他留下了。第二封又太不热情了,恐怕萝见到不大明白,也留下了。第三封……有一天的下午,萝到××学校去,见到了这周姓学生,这人一见到她就红着脸飞跑了,萝觉得很好笑。
  萝是到士平先生处的,同士平先生谈了一会宗泽的性情,陈白也来了。陈白这人聪明有余却缺乏想象,他因为见到萝脾气比较好了一点,就忘了自己的身分,说到许多人的故事。
  他说宗泽如何爱过他的堂姊,又说这事情在东京如何为中国学生所注意。他又说到别人的各种事情,把萝这几天来对她一点友谊都在无形中浪费了,萝想说,“蠢东西。别人的坏处并不能证明你自己的完全!”陈白没有明白,所以这骄矜自得的人,又在自己所掘的阱边跳下去了。
  士平先生好象看得出陈白的聪明失败处,在陈白说及宗泽时,就为宗泽说了许多好话。萝听到这个,且注意到士平先生的神情,士平先生的善意从萝眼中看来仍然是一种不得体的行为。“为什么只说别人,却忘了你自己?”士平先生没有注意到这点,所以也失败了。
  一个只知道有自己的人来了,先是在窗下,怯怯的望了半天,听到里面的说笑,不敢进来又舍不得走去,到后为士平先生见到了。
  “周,怎么样?进来坐呀!”
  陈白也说,“周,你来,我同你说……”这男子,贼一样溜进来了,望到壁的空处,脸上发烧。
  萝和士平先生都知道这个人的心事。陈白因为对于这人还不甚明白,就说,“密司特周,他们在大方戏院的演剧批评上,说你有表演情人的天才,这个文章看见了没有?”
  “……”他只望到陈白苦笑,意思象是要求陈白不要这样虐待他。
  “是悲剧的能手,好象《时报》记者也说到过。”
  那学生抗议似的说,“不,他们说陈白先生是天才!”
  陈白望到萝,“那是演戏,因为演戏的天才并不恰于实用,萝以为怎么样。”
  萝说,“许多人自己倒相信自己是聪明人。”
  “我可缺少这种勇气。可是我相信你是值得自己有这自信的。”
  萝说,“陈白,你的口是一枝桨,当划的时候才划,对于你有益一点。”
  陈白说,“既然是桨,我以为只要划动总能够向前。”
  萝笑了,心想,“外表那么整齐,一说话就显得浅陋了。”
  士平先生这时开口了,说,“我们的戏演得不坏,可是萝你好象感到疲倦了。”
  “我当真疲倦了,因为从剧上也不容易找出一个懂事的人。”
  陈白同士平先生,皆知道这句话意思所指,是“人事上不愉快的角色更多”,两个人在这话上都发了笑。但周姓学生,却听到这个话全身发了抖,因为他记得同萝演×  时,萝在剧本角色身分上,曾说过“只有你是不讨厌的人”。他想要说一句话打动萝的爱情,他想要知道萝这时的心事,因为他曾在早上把一封写给萝的信冒昧付邮了,现在正想知道这结果!
  他想了一会,才找出一句自己以为非常得体的话来说道:“萝小姐,我把×  的临死时那台词也忘记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当告我那消息,在我死去以前。”
  萝望到这又狡猾又老实的人非常难受,“这样简单的设计,可笑的图谋,就是男子在恋爱中做出的事情!这对于一 个女子有什么用处?这呆子,忘记了口原只是吃水果接吻用的东西,见到陈白能言善辩,以为每一个人的口也都有说谎的权利,所以应当喑哑却做不到,想把蠢话充实自己,却为蠢话所埋葬了。”她自己在心上把这话说过了,她好笑,因为这话并不为第二个人听到。
  士平先生也明白这个男子的失策处了,把话移了方向,问这学生是不是做得有文章。这学生这时不大高兴同士平先生来讨论这些事情,只是摇头,并且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能做,近来简直不象生活… ”陈白取笑似的问,“密司特周,为什么通通不干了呢?”
  这学生因为陈白的问话含得有恶意,无法对抗,就作为不曾听到的神气,把脸掉到萝的那一方去,做了一个忧愁的表情。
  萝说,“陈白,密司特周是不是同密司郁是两个好朋友?”
  陈白说,“应当很好的,两个人都是那么年青,那么体面。
  可是我听说密司郁下学期要回家去了,不知密司特周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士平先生说,“周,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暴徒》一剧写成?”
  萝说,“赶快写成我们就可以试演一次。”
  那学生向萝看着,慢慢的低下头去了,“士平先生,你知道我近来的情形!”
  士平先生听到这个话,是要他帮忙的意思,他不好再把话说下去了,我只说,“密司特周,人事是复杂得很的,你神经衰弱,所以受不了波折。”说过后,又向萝说道:“萝,这大伙中,只有你是快乐的!”
  萝知道士平先生的意思所在,她不能不否认,“我并不快乐,士平先生!我常常觉得生活到这世界上很好笑,因为大家都象为一只不可见的手拖来拖去。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即或是每一个人皆想要做自己的事,并不缺少私心,可是私心一到人事上,就为利害打算变成另外一件东西了。”
  士平先生说,“你的话同前次论调有了矛盾,不记得了吧?”
  “记得之至。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记到许久以前的事情?”
  “你不能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
  “谁能加上这个限制?秦始皇统一了天下,也不能统一我的感情!”
  “自己应当加上去,因为才见得出忠实。”
  “让这限制在女子同一些浅薄的男子生活上生出一种影响也好,我并不反对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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