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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剧员的生活(15)

时间:2014-02-1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沈从文 点击:

  “… ”
  “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年老人又怎么样?”
  “年老人,象我同士平先生这样年纪的人,是只知道人都是应当亲切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不原谅人的。”
  “那我真是幸福了,有一个舅父,又有一个士平先生。”
  “可是我们原谅你,你也要原谅别人,你是不是在回陈白的信?若是写回信,我希望你学宽洪一点。在容让中才有爱情可言。”
  “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是老太婆有慈善心肠!”
  “你不是很爱他吗?”
  “谁说?我并不爱他,也不要他爱我。我同他好是过去的事,我看穿了,我学了许多乖,不上这个人的当了。”
  “可是你样子不是很痛苦么?我还同士平先生说,要他为你把陈白找来,你这时又说看穿了,明了懂了,我还不知道你说些什么小孩子话。在这些事上任性,好象就是你唯一的权利。我以为你这样做人,未免太苦,很不是事。”
  “舅父同士平先生说些什么?”
  “就说要他为你设法,使陈白同你的友谊恢复。”
  “他怎么说?”
  “他说了许多。”
  “说许多什么话?”
  “说另外一件事,说你将来当怎么样努力,说××剧团当怎么样发展,说关于他戏剧运动的若干长远计划,说了有半天。我看这个人,好象为了主义不大相同,自从你同陈白决裂后,他同陈白也有点隔膜误会了。”
  “舅父!”
  “他袒护你却攻击到陈白,话虽不说,我是看得出的。”
  “舅父,你那眼睛看到的真是可怜。”
  “谢谢你的慈悲。颟顸的头脑,还有自己甥女可怜,我是快乐的。”
  “我不可怜你,我可怜士平先生。”
  “他也应当谢谢你。”
  “我不是以为我比你们聪明一点。”
  “那是为什么?”
  萝不再说了。因为若是再说,必得考虑一下说出以后的结果。你这时把自己的脸隐藏到椅背阴影里,不让客厅前廊下的灯光照到自己的颜色。她在黑暗里,却望得很清楚舅父的脸上。她心想,舅父还是这样稳定安详,但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见到这绅士惊讶万分跳起来的样子。她这时对于舅父的缺少想象力的中年人心情,感到有点嘲笑了。她想得出当舅父把这些话同士平先生说及时,士平先生支吾其辞情形。士平先生当一面敷衍到这绅士的,一面就有现在此时她的心情,全是为了可怜这绅士,反而不能不说到另外一种事,把本题岔开了。可是这样欺骗舅父,到后来也仍然要知道的,即或是难堪,舅父到底还是舅父。并且她是不是必须要这样瞒着舅父,想去想来都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她正想就是这样告给这个人,舅父先说话了。舅父说:“萝,你明年去法国读书,为什么又变了计?”
  “谁说到我变计?”
  “士平先生。”
  “他另外还同舅父说到我的什么话吗?”
  “你以为他说你坏话吗?你放心,他是在我面前称赞你太多了,若果我们不是老朋友,我真疑心他是在爱你了。”
  “舅父,你的猜想不错。”
  萝的话本来是一句认真的招供,只要舅父再问一句或沉默一会,萝就再也不能忍受,一定要在舅父面前报告一切了。
  可是这绅士与萝用说惯了带着一点儿玩笑的谈锋,这时还以为是萝又讥讽了自己,就改正了自己先前的话,说,“我可是并不疑心你会同他好。”
  萝就又坚实的说,“舅父,先是对的,这疑心可错了。”
  “本来是错的,因为你们自然是很好的,他是你最好的导演。你是他最好的演员,做戏剧运动,我是相信会有一点儿成绩的。”
  “舅父,我倒欢喜士平先生!”
  “他也并没有使我恨他的理由。”
  “可是有点不同。”
  “这样也好。”
  “我爱他。”
  “那是更好的。”
  “舅父,我说得是真话,他也爱我。”
  绅士听到这个话,以为这是萝平时的习惯,就纵声的笑了。笑了很久,喝了一口水,咳着笑着,不住的点头。他想检察一下萝的脸色却没有做到;心想,“你这小孩子什么话都可以由口里说出,可是什么事都做不去,真是一个夸大的人物。”他很欢喜自己所作的估计,按照理智判断一切,准确而又实在,毫无错误。他不说话,以为萝一定还有更有趣味的富于孩子气的话说出,果然萝又说话了。
  萝说,“我告舅父,舅父还不相信。”
  舅父忍着笑,故意装作神气俨然地说,“我并不说我惑疑!”其实他还是当成笑话在那里同甥女讨论,因为她说的话不大合乎理智。
  萝看看情形,又悔恨自己的失策了。她到这时觉得倒是不要告诉舅父真情实事为方便了。因为事情完全不是舅父所相信,舅父也从不会疑心到这事上来,所以她有点悔恨自己冒失,处置事情不对了。过了一忽看看舅父还不说话,心中计划挽救这局面,仍复回到从前生活上去,就变了主意,找出了解脱的话语。
  “舅父,我谎你,你就信了!”
  “舅父不是小孩子,才不信你!”
  “若是不信,我将来恐怕当真要做出一点证据来的。”
  “好,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利和自由,舅父并不在这些属于个人的私事上表示顽固。我问你正经话,你告诉我学法文,怎么又不学了?”
  “我在学。”
  “陈白法文是不错的,我听士平先生说到过。这人读书演剧都并不坏,又热心,又热情,我倒欢喜这种人。”
  “那舅父就去认识,邀到家中来住一阵也很好。”
  “若是你高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作?”
  “舅父可以同他做朋友,领领这人的教,再来下一切判断。”
  “我不判断人的好坏,因为照例这件事只有少数的人才有这种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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