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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记

时间:2012-02-24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鲁迅 点击:

朝花夕拾(全文在线阅读)   > 琐  记〔1〕


  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
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
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
给沈四太太〔2〕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
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
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
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
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
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
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
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

  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
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
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
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父亲故
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
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
,“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
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

  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
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
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
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
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
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
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3〕,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
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4〕的句子,做一篇八股〔5〕来嘲诮
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
  者也。今也不然: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
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
院〔6〕,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7〕,目下不知道称
为什么了,光复〔8〕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9〕上“太极阵
”“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10〕,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
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 is a cat
.”“Is it a rat?”〔11〕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
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12〕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
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
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
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13〕和四本《左传》〔14〕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
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
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
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15〕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
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
,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
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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